二论温州武状元研究之乱象泰顺ldqu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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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刚建成开放不久的温州府学文庙展示馆，展示着一块《温州历代武科状元名录》。该名录中，温州第十六名武状元蔡起辛，籍贯泰顺，登第科年为南宋理宗景定三年（）。

这一说法，应取材于温州市政协文史委年1月编辑出版的《温州状元》一书。该书称，蔡起辛是“泰顺史上唯一武状元”。

然而，当我们翻开宋代科举史研究权威工具书——《宋登科记考》《宋代登科总录》时却发现，南宋理宗景定三年（）武举第一人（武状元），是浙江东阳人俞葵，并非泰顺人蔡起辛。

此榜武举九年后官修志书即载俞葵是武状元

俞葵，南宋两浙东路婺州东阳县东南隅（今浙江省东阳县吴宁镇城南）人。宋理宗景定三年（）武举第一人。“初授閤门舍人，转静江通判。受知文天祥，荐词有‘文气甚高，风范端凝，可占远业’之语。”（道光《东阳县志·人物志》）

支持俞葵是景定三年武举第一人的关键证据，是南宋末年的咸淳《临安志》和宋末元初的《梦粱录》。咸淳《临安志·中兴右科进士表》载：“景定三年壬戌榜首，俞葵。”《梦粱录·武举状元》载：“高宗朝中兴南渡，志不载武举姓氏，自于孝庙朝以后，俱可考之。……景定三年，俞葵。”

咸淳《临安志》成书于南宋度宗咸淳四年至七年间（－），刊刻面世于咸淳十年（）。主编潜说友，处州缙云县人，理宗淳祐元年（）进士，时知临安府。《梦粱录》成书于元顺帝元统二年（），作者吴自牧，临安府钱塘县人，南宋遗民。

咸淳《临安志》对“右科（武科）进士”的记载，具有第一手史料的重要价值。该志于咸淳七年（）成书时，距景定三年（）壬戌科武举仅隔九年，俞葵、蔡起辛这两位当事人均在世，许多亲历者皆能目睹书稿。景定壬戌科的省试同知贡举，时任兵部尚书、太子詹事叶梦鼎，此时刚辞去右丞相兼枢密使不久，特授观文殿大学士，进封信国公；景定壬戌科的殿试详定官，时任太常少卿兼太子侍讲吴坚，此时已知隆兴府兼江西安抚使。咸淳《临安志》刊行前后，叶梦鼎于咸淳八年（）官复右丞相兼枢密使，吴坚于德祐二年（）官至左丞相兼枢密使。因此，咸淳《临安志·中兴右科进士表》的差错机率极小。更何况其非孤证，六十多年后，有南宋遗民吴自牧所著《梦粱录·武举状元》与之印证。

四百六十七年后泰顺蔡起辛开抢武状元

《温州状元》书中的《泰顺史上唯一武状元蔡起辛》一文，共引用清光绪四年（）成书的泰顺《分疆录》八处文字，来证明蔡起辛是景定三年（）武状元。

其中，《分疆录》卷七·人物·风节《蔡起辛传》曰：“蔡起辛，章峰人，字若金，号絜矩，景定壬戌（）武科第一人。通书史，谙兵法，以叶梦鼎荐，授督府计议，奉檄招安海寇张瑄，擢翰林院侍讲，补外知韶州军。咸淳末（），辞归闲居十年（－）。至元（二十年）癸未（），留梦炎荐之，遂隐姓名，游于浙右（即浙西），凡十七年（－）。时与辛善者，多出仕，招之，皆不应。大德（五年）辛丑（），卒于苏，寿七十三。子元善扶柩南归，过婺，浙东道元帅副使王都中与辛世交，悯其志，为诗文以奠焉。”

章峰即今泰顺县雪溪乡双桥村，南宋时期属平阳县归仁乡。明代宗景泰三年（），析瑞安县义翔乡五个都十二个里、平阳县归仁乡三个都六个里，置泰顺县。因此，明清时期的平阳、泰顺、瑞安县志，乃至浙江通志、温州府志，多有记载南宋平阳蔡起辛的科举事迹。

今查明弘治年间至清康熙年间六部地方志书，包括明弘治、万历《温州府志》，明嘉靖《瑞安县志》，明隆庆，清顺治、康熙《平阳县志》，未见蔡起辛为武举第一人之说法。嘉靖《瑞安县志》于此无记，其余五部志书共同观点是：蔡起辛，平阳人，己丑科武进士，曾任知州。不同之处是：三部《平阳县志》均确定其科年为理宗绍定二年（）己丑科，两部《温州府志》则误为“宝庆己丑”科，而理宗宝庆年间并无己丑年。另外，康熙《平阳县志》称其籍贯“居荏洋”；弘治《温州府志》载其宦业“终知州”。

自清雍正七年（）起，雍正《泰顺县志·卷七·武科》始称：“景定（三年）壬戌（），蔡起辛，字若金，七都章峰人。（景定二年）辛酉（）解元，联捷进士，廷试状元及第，官至饶州府知府。”在南宋景定壬戌科武举过去四百六十七年之后，《泰顺县志》首创蔡起辛是景定壬戌科武状元、知饶州之说，并确定其乡里为章峰。究其根源，或出于当地宗谱。

此后的雍正《浙江通志》，乾隆《瑞安县志》《平阳县志》，嘉庆《瑞安县志》，道光《浪迹续谈》，光绪《江西通志》，均延续了蔡起辛是景定壬戌科武状元、知饶州的说法，但改称蔡起辛是瑞安人。仅乾隆《温州府志》延续了弘治、万历《温州府志》的说法，即蔡起辛是平阳人，宝庆己丑科武进士，曾任知州。

在上述几部志书中，雍正《浙江通志》独创了“二蔡不同人”的观点，即：平阳人蔡起莘，宝庆年间武进士，知州；瑞安人蔡起辛，景定年间武状元，知饶州。这一观点，被后来各种志书否定了，“二蔡”遂复归为“一蔡”。

至清光绪四年（），“蔡状元”历史最终由泰顺《分疆录·蔡起辛传》集大成。年1月，“泰顺史上唯一武状元蔡起辛”写入《温州状元》；年1月，载入泰顺通史——《泰顺历史三千年》；同年9月，展出于温州府学文庙展示馆。

历史研究是一项非常严肃的工作，对史料取舍要有十分严谨的态度。对于温州武状元研究这一乱象，我们不禁要心痛质疑：为何弃南宋末年的咸淳《临安志·中兴右科进士表》和宋末元初的《梦粱录·武举状元》的原始文献于不顾，而只以清末泰顺《分疆录·蔡起辛传》所云为指归？武状元历史就是这样编的吗？

历史上真实的蔡起辛长怎样

顺着雍正《浙江通志》的思路，深入研究后发现，南宋理宗年间还真有这样两个武进士，分别叫蔡起辛、蔡起莘。只不过，绍定二年（）己丑科登第的叫蔡起辛，景定三年（）壬戌科登第的叫蔡起莘。

元初诗人方回撰有一篇《宋故朝奉郎太府寺丞赠朝请大夫知庆元府陆公梦发墓表》，其中简略记叙了宋末德祐元年（）七月廿四，“武臣永嘉蔡起莘”参与上海缉捕之役的经过。其文曰：“予友故太府寺丞陆公，讳梦发，字太初，……德祐元年乙亥（）秋七月二十四日，以国事捐躯。……会孽贾（似道）败国，其狎党御胗医工蔡幼习窜广州，华亭县之上海有富人亦蔡姓，赂幼习，名其户曰蔡御胗，以避科徭。例没入赀产，朝命公往簿录，偕行武臣永嘉蔡起莘。第遥坐屋外，诿公入室检，校逮出，群凶攒槊格官吏，起莘走免，而公与贼战，遂没于水。”

南宋遗民词人周密所撰《癸辛杂识·续集下·蔡陈市舶》，则叙述了“永嘉蔡起莘”在嘉兴府华亭县上海镇市舶分司任职的情况。其文曰：“永嘉有蔡起莘，尝为海上市舶。德祐（按：当为咸淳）之末（），朝廷尝令本处部集舟楫，以为防招之用。其处有张曾二者，颇黠健，蔡委以为部辖。既而本州点检所部船，有违阙，即欲置张于极刑。蔡力为祈祷，事从减。明年（），张宣使（保康军承宣使张世杰）部舟欲入广，又以张不能应办，欲从军法施行。蔡又祈免之，遂命部舟入广以赎罪。未几厓山（按：当为焦山）之败，张尽有舟中所遗而归觐（元军），骤至贵显。蔡既归温，遂遭北军所掳，家遂破焉。因挈家欲入杭，谒亲故，道由张家滨，偶怀张曾二部辖者居此，今不知何如，漫扣之酒家，云：‘此处止有张相公耳。’因同酒家往谒之，张见蔡，即下拜称为恩府，延之人中堂，命儿女妻妾罗拜，白曰：‘我非此官人，无今日矣。’遂为造宅置田，造酒营运，遂成富人。张即今宣慰也，名瑄。”

《癸辛杂识》所述张瑄降元一事（“尽有舟中所遗而归觐”），元初吴澄所撰《元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赵国董忠宣公神道碑》对此有详细记载：“海防张瑄有众数千，自宋时犷悍。忠献（董文炳）命公（董士选）偕招讨使王世强招之。公单舸造瑄所，谕以威德。瑄降，得海舶五百艘。”此文可证《癸辛杂识·蔡陈市舶》所言不虚。

周密《癸辛杂识》提到的“尝为海上市舶”的永嘉蔡起莘，与《陆公梦发墓表》中的“偕行武臣永嘉蔡起莘”，就是《分疆录》所述“蔡起辛”。南宋咸淳十年至德祐元年（－）七月，其职务为提举上海镇市舶分司兼华亭县上海镇监。《癸辛杂识》载：“（蔡起莘）处有张曾二者，颇黠健，蔡委以为部辖。……张即今宣慰也，名瑄。”《分疆录·蔡起辛传》则曰：“（蔡起辛）奉檄招安海寇张瑄。”《癸辛杂识·蔡陈市舶》载：“（蔡起莘）造宅置田，造酒营运，遂成富人。”《分疆录·蔡起辛传》则曰：“（蔡起辛）遂隐姓名，游于浙右（即浙西），凡十七年。”二者讲的是同一人故事，叙述的是同一段历史，从中可窥《分疆录》所述脱胎于《癸辛杂识》之痕迹。宋代平阳属温州，州治设永嘉，故平阳（泰顺）蔡起莘亦被称“永嘉蔡起莘”。

但提举市舶分司兼镇监之蔡起莘必非知州。蔡起莘登景定三年（）武进士第，从景定三年（）到咸淳十年（），仅十二年时间，一名武进士不可能飚升至知州；而一名知州，亦不会毫无理由地降为华亭县上海镇监。

据此，知州蔡起辛另有其人，有如弘治《温州府志》与隆庆、顺治、康熙《平阳县志》所载：蔡起辛，平阳人，“居荏洋”，“绍定己丑（武进士）”，“终知（饶）州”。为何不采用“宝庆丙戌”之说？因为，理宗端平至景定年间（－），度宗咸淳七年至恭帝德祐元年之间（－），饶州守臣皆有姓名可考，仅咸淳元年至六年（－）未详。蔡起辛若于理宗宝庆二年（）登第，其于咸淳元年至六年则更接近致仕年龄，故判断其于绍定二年（）登第，最为符合逻辑。

“二蔡”剥离之后，蔡起莘的履历便更加清晰了。蔡起莘，平阳县归仁乡章峰（今属泰顺县）人。景定二年（），获武举解试第一名（参雍正《泰顺县志》）。三年（），武举登进士第。初授轶满后，提举上海镇市舶分司兼华亭县上海镇监。德祐元年（）七月廿四，参与上海缉捕之役，遭武装抗捕，“起莘走免”。“蔡既归温，遂遭北军所掳，家遂破焉。因挈家欲入杭”，道遇旧部张瑄，“为造宅置田，造酒营运，遂成富人”。至于雍正《泰顺县志》所云“廷试状元及第，官至饶州府知府”，《分疆录》所云“擢翰林院侍讲，补外知韶州军”，均不可信。《分疆录》所述“咸淳末，辞归闲居十年”，亦不符合咸淳十年至德祐元年其在上海任职的历史事实。

《分疆录·蔡起辛传》还有一处硬伤，今一并予以指出。其文如上所述：“大德（五年）辛丑（），（蔡起莘）卒于苏，寿七十三。子元善扶柩南归，过婺，浙东道元帅副使王都中与辛世交，悯其志，为诗文以奠焉。”而实际上，原浙东道宣慰副使王都中，此时早已转任荆湖北道宣慰副使。元儒黄溍所撰《正奉大夫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王公墓志铭》载：“（王都中）迁荆湖北道宣慰副使，岁适大侵。公躬履山涧，以拯其饥，靡惮勤苦，江陵、沔阳、荆门之民赖以全活者数十万。”《续资治通鉴·元纪十一》载：“（大德四年九月）甲子，建康、常州、江陵饥，赈之。”王都中已于大德四年（）九月赴任荆湖北道宣慰副使，蔡起莘之子蔡元善于大德五年（）扶柩经过婺州，如何遇上“浙东道元帅副使”王都中？

综上所述，南宋理宗年间平阳确有蔡起辛、蔡起莘两名武进士。蔡起辛，平阳县荏洋人，绍定二年（）武举登进士第，咸淳三年（）前后知饶州；蔡起莘，平阳县归仁乡章峰（今属泰顺）人，景定二年（）武举解试第一名，景定三年（）武举登进士第，咸淳年间提举上海镇市舶分司兼上海镇监，德祐元年七月廿四解职还乡。

悠悠往事，大约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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